(1940年4月)
吴有训
国内公私立大学中,有理学院者,共三十九校。理学院中分系最多者有算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地质学、地理学及心理学七系。每一学系设立的目的,简单言之,有下列三项:(一)造就专攻某一学门的学生,入研究院或其他相当机关,进行高深研究,俾成某一学门的专家。(二)训练大学中学中某一学门的教师或工厂及实验室中某一学门的技术人员,前者从事于教育事业,后者从事于技术工作。 (三)教授其他院系所需某一学门的功课,如文法工农医等学院所需之算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等课程,由理学院有关各系开班教授,就理学院所设立学系的内容言,已包算学及物理的科学、生物的科学及地质的科学,除算学外,学习的方法,应以实验为中心,关于此点下面将再提及。就理学院各学门的关系言,算学、物理学、化学三者,更为基本的科学。三者相互的关系,固不待言,选习理学院其他学门的学生,如对该三学科,有了稳固的根底,均有莫大的便宜和帮助。此点对于学习工医农的学生,莫不皆然。
平常所称的科学,系指理学院所包括的学科而言,所以由国内科学的演进史,便知道理学院的改进情形。国内提倡科学,约有四十余年的历史,我们可以分作三个时期:第一可称为妄谈时期。这一时期,教的人既不高明,学的人更无预备。国内的专门学校,均在草创期间,有时对某一学科,请一外国教师,上课须靠翻译转达。教师的学问如何,已是问题,担任翻译者,可对某门学科,完全是一外行,这样传授的科学,当然不会可靠。而那时留学东洋的学生,大多又是不可思义的速成科毕业,所以在这一时期对科学是绝少了解,大部分胡乱谈谈罢了。记得民国元年在中学念书,有位博物教师,半年教了一本植物学,从未见过一件标本,也未有过一次野外采集,至于实验的工作,当然更是谈不到,以后动物学、生理卫生、矿物学等等,都是一本一本同样的教完,因此学生上这些课程,无人不觉得头痛。这可说是妄谈科学的一个实例。第二可称为空谈时期。这一期有些欧美留学生返国,对科学已有相当门径,但对科学的本身,仍少澈底的认识,因此在国内理学院中,开了一些高调而空虚的功课,如算学、物理学等由普通至最深的课程,无不应有尽有,要是专以课程的名称,互相比较,中国的大学程度,似较世界任何大学为高。教者只是糊涂地教,学者只是糊涂地听,均在似懂非懂的微妙境地。这种高调的课程,对具有谈玄传统习尚的中国人,非常适合口味。结果学生对于实验常识,一无训练,唯日谈自由研究实不知研究为何事,以科学工作空谈便算了结。记得国内有一时期,无人不喜谈算理哲学、相对论、进化论等等,这种风气,把科学的实验性完全忽略,所以对科学,仍是隔靴搔痒。第三可称为实在工作时期。这时期包括抗战前十年至十五年的时间,国内才真有了科学工作,也可说国内才真有了科学(当然,这时期的成立也经过相当时间的培植,以前的南京高师和东南大学对此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地质学和生物学,工作较早,物理学、化学、算学稍迟。这一期的科学进展可从几方面来说。(一)理学院的训练,力矫高调及空虚之弊。一方面对于课程不尚高深和数量,唯着重于基本的学程,力求切实与澈底。基本原理和事实的了解,问题的解决,为施教重要的部分。另一方面,充实必需的仪器和图书,使教学的设备,足敷应用。因必须仪器的充实,重要的实验,均可举行,实验科学的意义,学生得以了解。其应用仪器较多的物理学,且由系中设立工场,制造精细及特殊的仪器。因图书的充实,高年级学生在教师指导下,可对一问题进行参考新旧期刊,阅读文献,俾知问题之所在。此种阅读工作对算学及偏于理论工作的学生,固属必需,对偏于实验工作的学生,实同一重要。此外对于实验的技术,手眼的训练,特加留意。如木工、金工及吹接玻璃等,表面看来,似极琐屑,其实实验工作之能否成功,有时全在这些工作之是否精巧。国内科学不发达的最大表现,便是学生手眼之未受训和呆板。所以这一期的训练对科学工作,立下一个坚实的基础。(二)大学教师及研究机关的研究员,有些人能切实进行工作,结果颇有可观,且有些工作颇得国外同行的重视。因此工作的兴趣,得逐渐增加,研究的风气,得逐渐养成,形成了国内一些工作的中心,由地质学、生物学、物理学、化学、算学各门中,皆有同样的进展。这种进展,促成国内大学理科研究所的设立,俾青年学者,多有进行工作之所。同时国内理科方面的专门学会,也得次第成立,发行专刊,登载国内的研究结果,以与国外科学界通声气。这种切实工作的结果,不但对国内专攻科学的学生,给予很大的冲动,对国外专门科学的学生,也有极大的影响,至少留学生的价值,须重新加以估定了。(三)青年科学家,受了时代风气的鼓励,努力上进,他们在大学本科所受的训练,既属相当结实,毕业后,入研究院或其他相当机关,继续研究,大多成绩斐然得有不少的成就。要是有机会出国,便立可加入欧美任何大学的研究室,进行工作。中国的学制最接近的要算美国,所以以前赴美留学较赴欧为便。但自国内有了研究工作后,这种情形完全改变。英国的剑桥大学已可承认国内大学研究部所给的学分,法国的巴黎大学已承认由中国的学士学位可直接进行法国国家博士学位的论文工作,这都是青年科学家工作的表现,搏得国外的承认,大可令人兴奋,所以由这一期的进展,我们对国内科学研究的得来,完全有了把握,完全有了自信。
上面一段科学演进史,似乎太过冗长,可是理科的大概情形和一般性质,读此应有一了解。不过我要郑重声明,国内理学院虽共有三十九所,已上轨道者,最多不过八九校,待改进者,尚属多数,好在改进已为各方所注意,革新不过时间问题罢了。同时上面所提理学院的训练,应注重基本的课程,力求切实与澈底,这当然是一个原则,个人觉着这个原则,不但可应用于理科的各学系,大学任何院系的训练,均不能违反这个原则,否则该一院系,必系未上轨道,尚须改进。
现在提到学生升学问题。最普通的是升入理学院的学生应具如何的资质等等。为了作答复这一类问题的参考,特指出下列数点:(一)在理科的任一学门中,真正的好学生,不是教成的,最多教的部分,不过是:(1)指示正当的途径,不致走入歧途,白废光阴。(2)给予工作上种种鼓励,提俾自奋自勉,力求上进。这一类的学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每一年级中,能得到一两个已是幸运。(二)有一类学生,天资很高,可是工作起来,有些浮而不实:另一类学生,天资不是很高,可是工作是按步就班,非常切实。一般比起来,后一类学生的成就,不但不会亚于前者,且常较前者为高。(三)有些学生,对于用脑的工作,表现很差,或竟不行,唯对于用手的工作,特别灵巧,这类学生也可对实验的科学,有很大的成就。国内科学教育,对这类学生,似乎值得特别留意。(四)前面曾经提及,理学院的内容,已包括数类的科学,每一类的性质和内容,均大有分别。一个学生,可以对算学很是不行,却不能断定他对生物或地质是绝无成就。这一类的事实,颇值得学者和教者的注意。
最后,提到学生升入理学院的选系问题。原则上这问题并不是特别麻烦,在学生方面,应当选习对他最有兴趣的学科,在学院方面,应当因学生的兴趣,准他加入相当学系。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简单,专就兴趣问题来讲,中学刚毕业的学生,便很难说每个人有很固定的兴趣。第一,中学生对大学的院系性质,根本是不甚清楚,自从政府提倡理工后,中学生的视线,大都集中这两科,可是在中学生意中,有时竟把理工混为一体,这当然是错误的观念。所谓兴趣,当然也不甚可靠。第二,中学生的兴趣常受教师的影响。老实讲起来,中学教书的先生,好而尽力的,实在不多,原因暂且不提,只要某一门的教师,肯努力于教学事业,学生的兴趣,自然发生,结果学生便以为对某一学科,有特殊兴趣,其实这种兴趣,只是由其他的学科没有教好的原故。此外学生选系尚有下列三种毛病:(一)对于出路问题,考虑太过,近年理科学生的出路,一般均属不错,唯其中或有数系,出路更佳,选习者更多,当然是很自然的现象。不过有些学生,对所选学系,实不相宜,为了出路,硬说是有兴趣,勉强拖混下去,这未免可笑。其实最近大学任何院系的毕业生,出路均不成问题。抗战建国期间,大学毕业生的需要,更是迫切,任何院系,均属供不应求,殊无考虑出路之必要;(二)常为感情所支配。特别在抗战期间,感情的支配力更大。例如因为要制造毒气,便专攻化学,久而发见感情作用并不与兴趣完全相符,虽再图补救已属白废不少的时间;(三)常为成见及面子问题所影响。成见之来,有时得自家庭方面,有时得自师友方面,入学选系,坚持某一学门,选后虽发现对某系并不适宜,但为成见或面子关系,不肯改系。有些学生,据教师的意见,只是不应学习某一门,而学生坚持对某门具有特殊兴趣,非选不可。这当然是成见和面子问题在作怪,与兴趣无关。所以要解决选系问题,大学里面,分系实不宜过早,课程更不宜开头便专,应当等学生比较成熟,才来选定学系,同时院系的负责人,对于学生应选的学系,也须切实加以指导。
1940年4月13日于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