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希望于学生者

刘伯明先生演讲，附中学生黄素封记

我所希望于学生者，亦即学生自身修养问题也。此说循迥吾脑海中，为时已久；今有此机会，爰掬一心之诚，将素所感者于短促时间内，聊举数端，为诸君告。

一、研究学问之精神

就现在中国学术界观之，其嗜好学问之现象，实有令人不敢不赞许者。欧洲当十三、十四世纪，文艺复兴，由黑暗入光明，嗜学者若饥若渴；亦若中国之今日然。时法国有Rabelais（1490-1552）其人者，著书述巨人Pantagtuel生而苦渴，得Bachue圣庙之酒泉饮之。又言人当饮智泉，莫问将来；渴于人生，饮以智慧。观此则当时渴望新学问之急可想而知。去年有调查我国新出版物（如杂志丛书等）。谓有百余种之多，今或增至二百以上，此固可表现嗜学之切，殊不知一班学子只学杂志不注意其所应致力之各种功课之弊端由此生焉。去岁南高暑期学校，每次听者之众窗外廊下无插足地，其好奇之心不敢谓不笃。乃不知专务新奇只冀知其概要，今日社会学，明日哲学，后日经济学，不过成一种印象式的头脑而不深入，反不为怪，自命博学；求有一彻底研究者，十难得其一二！学术界有此流弊，诚如蕴毒于中之痈疽，及其溃决有不堪设想者也。学术之独立可得而几乎？

中等学校之主要功课不外国文、英文、物理、化学、数学，今之大半学生只用功于各种杂志所介绍之片段社会主义学说，国文不能达意，遑云其他；而欧化中国式之白话文，的底地满篇尽是，殊无美术之可言。对于英文仅求粗知一句大意，绝无分析之功，至文法之构造，更难言矣！对于数理化九不注意，及至考试，学生不得不要求考之范围，而下等教育亦不敢不许。咦！学生若是者自欺也，教员若是者乌得配为教员乎？

新教育家讲学生自动，不无利也，而对于此未受基本训练之学生，亦施之以自动，余实有不敢赞许者。是深望今之教育家对于轻浮学生须加注意而导之入正轨也。罗素至中国，引动一班学生群起研究哲学。要知罗素先生之哲学，基于数理，断非未曾研究高等数学者所能解。至于基本科学不肯致意者流，更无论矣。而好高骛远之徒，亦高谈罗素哲学得非妄乎。长此以往，学术前途，何堪设想？

以上所言，皆属事实，并非凭虚踹度，兹将今岁南京高师招收新生之国文科教育科与数理科（二科报考者均在百人上）程度比较表为诸君言之：

（分数系以各科平均计）

学国文者之数理多不可取，即就国文观之，亦多不如数理学生，盖习数理者对于校中所授基本科学多肯用功，而习国文教育者，想系或多用功于杂志也。夫对于基本科学普通智识不肯学习，徒研究片段的思想，枝节的社会主义，有若沙上建楼，必倾无疑。余虽为之不抱悲观可乎？故有规律有统系之学问，吾辈皆当致意力求也。更下之学生受私欲之迫，醉心于社交公开，以自由恋爱为日常功课，要知free love一语，吾敢断言为世界所未有；爱情非受过训练，有规则者必不能持久，若蝇营苟狗，今日蜜爱明日解婚，乌得以言恋爱，实兽性之冲动耳。诸君前途广大，希望无穷，其亦自知审慎从事欤？

二、分别善恶和价值之标准

学者即学何以辨别善恶区分价值者也，取去从舍，确有主见，不至入于歧路，则高尚学问，健全人格，不难几矣。故正当之好尚为学生立身之要务。好尚何以知其正当与否？则辨别善恶和价值之能力不可缺也。大半学生不知养成辨别能力之重要，是以于考前要求范围，不自择要点，而曲顺学生之教员亦不知指导学生自行撮要之利益，以致于学生之学术发展上有大损失焉！

学问与人生之关系，不待赘述；然学问即人的表现，故观其对于何种学问之趋向亦可判其为如何人。就上海之娱乐事体言之，入梨园多俗子，造音乐会多学士；由此知好尚可以别人之贤否。此非食猪肉不若食羊肉，食羊肉不若食牛肉之高尚谓也。大学有云“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学者对于学问，善恶之好恶，固如是也。

我国以前之教育为人格的教育，宋之理学家尤竞尚于此，人所尽知，不特例举。今之教育只注意于狭隘实用，竟有绝未思及人格二字者；所以有盗他人之言语，冒为己有，犹未能了然领会，即从事发表于出版界者，屡见不鲜；实“快卖”之求学者耳！古之学者为己而学成，今之学者为人多不成，此言殊不我欺。研究数十年最有心得之学者，曾语余曰：昔人研究学问，为欲研究而研究，含英咀华以满其欲，且同时顾及人格，非局促于狭隘之应用也。

中国人有才者甚多，惜注意道德者太少，将来之中国即今日学生之中国，以今日学生之道德观之，狡谲魍魉，盗窃他人物件者有之，投考伪造文凭者有之；则将来置身政事，卖国之举，或恐难免。余痛今人之无道德，慕宋儒之尊尚良知，则复古之念，不能不油然而生。

三、注意社会及共同事业之发达

今之泰半学生，只知一己利益，绝无公共之精神。是以团体事业如学校自治联合会等，尽责任者固无人，关心者亦不多见。余以为学生求学同时亦一工人，当注意国家世界，协力谋公共事业发展，是乃解决中国政治问题之唯一方法。中国联省自治倡言久矣，而所以无效者，岂非无公共精神仅少数恶劣绅士掌握而为之乎？雅典人肯为社会事业出巨金则雅典社会兴盛，张謇先生爱南通愿出财力则南通比较发达。自私自利之学生入社会必做自私自利之事业，是打破家庭以襄助社会为今日学生必具之精神，不可或忘者也！愚所希望于学生者，三日言之亦难罄意，上举三端乃迫于时间摘要掬诚以告诸君耳！他如体育等项，诸君可自行案玩，不复再述。

十月一日，南京青年会请刘伯明演讲是题。记者以程度太浅，错处在所不免，请阅者原谅。

素封谨志

《国立东南大学、南京高师日刊》1921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