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央大学"极光社"——寄海峡两岸中大"极光社"老友

回忆中央大学"极光社"

——寄海峡两岸中大"极光社"老友

董德鉴

老来念旧,当我翻阅案头中央大学北京校友会刊,见到海峡两岸校友录中还有过去极光社一些老友的名字时,不禁神驰金陵,又想到六十年前我们在中大从事爱国爱校活动的情景。
   
让我们共同来回顾一下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把东南大学改为第四中山大学时的情况。第四中山大学合并南京河海工程学院、法政大学等校并接受大批北方来宁的大学生,成立文、理、法、农、工、商、医和教育八个学院。商、医两院在上海,农学院在三牌楼,其他五个学院和医学院预科都在四牌楼校本部。

那时实行大学区制,大学兼管本学区地方教育行政,包括教育经费,学校行政不免沾上官僚主义气味。有些党政人员到大学兼课,也使学校情况复杂化。尽管有不少知名学者担教授,可是校内党政气味仍浓,影响到中大学风。校外情况,更使人失望,大革命后的南京看不到什么革命气象。有一批爱国爱校的同学忧心忡忡,私下集议,想改革学校,改造社会,决定组织一个团体。因中大是在南京北极阁下,遂取名为极光社。希望首先在中大校园内举起真理之光,对一切不合理的现象,不正派的行为以及一些肮脏的思想进行揭露与批判。其目的是在促进建设一个民主、自由、进步的新中大。我们的口号是提倡民主治校,主张学术自由、思想自由,树立求真务实的醇朴学风。凡赞成本社宗旨的中大同学都可入社。为保持本社的独立性与纯洁性,特在社章里规定本社不与任何党派接触,社员亦不得用本社名义从事个人活动。刊物《极光》除宣扬本社宗旨外,以揭露阴暗,批判腐恶,树立正气为任务。刊物经费由社员负担。这个社当年在校内是一个半公开的组织。社员中有拥护孙中山革命的三民主义的国民党员,有中共党员(这是后来才知道的),有无党派的同学,实际上是一个统一战线的学生活动团体。由于极光社作风正派,受到当年中大师生的重视。《极光》刊物虽是一个不像样的小册子,但比当时校内新声社出版的《新声》大本刊物更受人们欢迎。后来中大里还有一个春阳社,有无刊物记不清了。
  大学区制撤销,第四中山大学初改名为江苏大学,因同学反对才又改称中央大学。这里需要把更改校名情况作一简单介绍。当同学们开会讨论校名时,我们原东南大学同学曾提议恢复东大原名,另有一批同学认为大学设在中央政府所在地,它应该是一所全国性的国立大学,用"中央"比用"东南"更合适。多数同学赞成此说,遂成定案。取名中央大学原意如此。不意有一时期它竟被某些人曲解为国民党政府的特殊大学,其实它与北大、武大、浙大性质是一样的。

现在再说改名为中央大学后的教育经费问题。中大改制后不能再使用地方教育专款,学校经费全靠教育部拨发。当时财政部忙于内战费用的开支,教育经费辄被挪用。那时中大经费情况已到无米为炊的地步。极光社同学既慨于内战,又愤于当局不重视教育,决定由我与范任宇(即范云龙)以教育学院学生会(那时我们两人都是院会干事)名义联系其他七院学生会推选代表组织中大学生索取学校经费运动委员会。我们领导同学到教育部请愿。教育部长蒋梦麟接受我们提出的要求,允在行政院会议上为我们提出。我们探知行政院开会确实时间,组织全校同学(商医两院同学派代表参加)到国民政府行政院请愿。这是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南京街头上第一次出现大学生游行请愿队伍。我们在国民政府大门前列队向行政院会议请愿,一时交通为塞,门前警卫紧张。行政院一个参事在会客室接待我们代表,允把请愿书送到会议席上讨论,劝我们先行返校,说会议结果将由教育部通知学校。我们立即表示要坐等结果,无具体答复,绝不返校。参事无可奈何拿着请愿书去了。很久,教育部长蒋梦麟才来到会议室说:"会议已接受你们要求,本周内即可补发你们学校经费。至于教学研究和设备经费也同意增加,随后拨发。"我们问部长的话是否能够兑现?蒋说:"不能兑现,你们可派代表到教育部找我。不过游行请愿会影响首都秩序,上次你们为此事包围教育部也是不对的,有问题可以派代表和我们商量嘛!"我说:"如果我们今天不向行政院会议请愿,即使部长在会议席上为我们学校讲话,问题不会能有这样快的解决。当然,我们学校要感谢您的帮忙。"蒋说:"这是我的职责,我对不起你们学校。"我为什么要写这段话,因为当时有少同学误会蒋部长,说他是北大的,有意与中大为难,把问题推到行政院。事实并非如此,那时财政挪用教育经费,教育部有口难言。那次中大经费运动蒋梦麟是帮忙的。一个教育家哪有不维护教育的,我们不能有门户之见。

经费运动成功,使同学们认识到团结就是力量。极光社决定要我们在经费运动结束会议上建议由各院学生会再推代表筹建全校学生自治会。不久,中大学生自治会筹备会宣告成立,起草会章,交全校同学投票通过。而后按会章由各院同学选举代表组成全校学生代表大会,它是中大学生自治最高权力机关。由代表大会选举学生自治会干事组成中大学生自治会。我很荣幸被推为中大第一届学生自治会主席,我们在中大体育馆楼上,举行庆祝中大学生自治会成立晚会,有不少教授也来参加,词学专家吴梅教授为唱昆曲的女同学伴奏玉笛,吴麟若教授表演三弦拉戏,都属难得的精彩节目。学生自治会根据代表大会决议向学校提出应兴应革的建议,对促进学校改革与发展起了一定作用。这时极光社从侧面协助学生自治会推动学校进行改革。

刊物《极光》对学校不良现象仍不放松揭露与批判,起到学生自治会不能起的作用。我还记得那时学校总务处为戴志骞副校长更换一辆新轿车,同学很有意见。学生自治会不便干涉学校这类行政事务,《极光》刊物上便登出一篇小品文--《请看戴副校长的汽车》。文章大意是说,戴副校长的小轿车并不太旧,也不难看,为什么要换新的呢?这是讲派头思想在作怪。这与戴副校长平时提倡节约行政费用改进员生生活精神不合,这与学校提倡生活简朴的精神不合。事隔六十多年为什么我还能记起这件事,因为它给我的印象较深。我记得这篇文章刊出后,戴副校长见到我说,《极光》这篇文章写得好,它对我本人对学校都有很大帮助。那时中大校长是化学博士张乃燕,此人诚恳天真,但不是教育行政人材,他不善于处理学校行政问题。他信任主任秘书张佐时,可是张不懂教育。副校长戴志骞精明能干,也比较开明,那时中大能有所改进不能抹杀他善于采纳意见的优点。还有教务长胡刚复,他是一位严格认真的科学家。当时曾有不少同学反对他,说他刚愎自用,有专制作风。平心而论,先生虽然主见较强,教务措施间或欠当,但他要保持中大学术水平,停止学生程度下降的主张是正确的。极光社对师长的评价一向是慎重的。我们不能抹杀先生当年的苦心良意。

极光社批判现实问题不全限于校内,对社会上不良现象,也并非视而不见,缄默不言,因为我们不但希望母校进步,也希望社会能有所改革。谁知忠言逆耳,竟遭摧残。1930年秋,极光社被人控告为反政府的组织,南京当局勒令解散极光社,封闭《极光》刊物,逮捕社里主要活动分子。我爱人陶桓连已经毕业,那时在武汉大学工作,被捕入狱,幸得李铁铮同学奔走救出。我那时带着东北教育考察团(受教育部委托考察东北地方教育)在返宁途中路过北平,见到从南京逃来的极光社同学季士伟(即季长龄)、范任宇,他们说极光社已被解散,南京方面正要逮捕我。有人告我借到东北参观教育为名,实际是到北平参加反蒋扩大会议,劝我暂勿返校,并说吴健(即吴乃立)、巫宝三都在这里,也不能返校。我说:"他们告我参加反蒋扩大会议,那时,我还在东北考察教育,东北几省教育厅可以证明。"大家计议,要我随钱颂平先到上海暂避,让宋中铨、蒋还(即蒋纪周)带领考察团人员返回向教育部和学校说明情况,并请为我澄清问题。(按:宋、蒋、钱也是极光社成员幸不在逮捕之列)

极光社虽被解散,但校内外同学仍有联系。1932年初,原极光社总负责人季士伟接受社友们建议,邀约校内外社友讨论恢复极光社问题。那时我在上海真茹暨南大学任教,接到季的通知便来到南京。季邀刘士超和我(都是原来干事)先开一个预备会议,研究大会需要讨论的问题。大会是在中大东南院一个大教室内举行,老季推我主持会议。散而复聚,大家兴奋异常,慷慨陈词,各抒所见。最后决定:一、恢复极光社,对外用民力社名义向南京社会局登记;二、宗旨是以联络感情、交换意见、探讨问题,促进母校与祖国的革新与进步为目的;三、先办一刊物,取名《问题》,经费由结业同学负担,等经费宽裕时再开一书店或办一所学校;四、本社仍保持独立性和纯洁性,会后到秦淮河畔、"六华春"聚餐,那里是过去极光社年会聚餐的场所。会后不久,上海发生"一·二八"事件。极光社决定由在校同学吴子我、张德绣 、杨志全等组织中大同学到上海慰问抗日军队。这是中大同学实地参加抗日的一次爱国活动。《问题》的主编是张肇融同学,稿件由社员负责撰写,最初尚能发扬当年极光社的揭露与批判精神,刊物也能畅销。但不久便受到官方干涉,稿件内容从批判现实逐渐转向对问题的理论探讨,失去原来的特色,刊物也转为滞销。到1934年刊物已办不下去,开办书店又无资金,办学校更无力量,社员间已无共同联系的纽带。毕业同学渐多,为了生活和工作多各奔前途,这个超党派的理想集体,势难继续发展下去,但极光社同学,数十年来无论在国内或在海外都能为国为民尽忠效力,无损于极光社的荣誉。细看海峡两岸中大校友录,不能不惊叹老友已多谢,健在者也都年臻耄耋,又深慨重聚之艰难。但愿心心相印,极光社团结为国精神能永存不灭。

书可搁笔,情何能已!因再写诗一首以作此书之结笔。

爱国爱校思想纯,高举《极光》烛暗阴。

真理台前正气在,揭批笔下是非明。

秦淮酒醉抒胸臆,《民力》改称续旧盟。

世事沧桑概星散,精诚团结永同心。

 

1991年岁暮写于京寓。

 

备注:极光社主要负责人是季士伟。1949年士伟病逝于宁。担任社内干事时间较长的是刘世超、吴子我。1957年刘离开南京大学农学院后迄无消息;闻子我在台因遇车祸丧生,哀哉!我在社内担任干事时间不长,但较悉社内整个情况,为使中大极光社这段史实不致湮没,为唤起海峡两岸极光社老友对往事的回忆,希望能本着团结为国的精神共尽余热,特撰此文。

选自1992年第一期《校友》回忆中央大学"极光社"

发信站: 虎踞龙盘东南站 (Wed Dec  1 22:24:55 1999), 转信

发布时间 2007-12-18 浏览次数 39729